咚咚

就当淋花

灰蓝色

“要灰蓝色的。”在便利店一排排安静地伫立在冰柜里的啤酒前,罗兰对我说。
我叹了口气,翻出口袋里皱巴巴的一大块边缘撕得不齐的贴纸,在上面撕下一小块,贴在啤酒罐上。
“你的灰蓝色。”我把啤酒拿出来,跟她一起排进收银台前的长队。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小孩子。
罗兰总说她要灰蓝色的东西,虽然她根本没有见过灰色,也没有见过蓝色。她是个色盲。不是分不清桃红色和棕色的那种色盲,而是全色盲。天知道她对灰蓝色的喜爱是从哪里来的。
但我还是尽职尽责地帮她找到灰蓝色的东西。至少包含其中的一种颜色,再不济也要象征性地贴上贴纸。刚开始贴贴纸时我觉得非常虚伪,就好像在哄骗随便一个幼儿园小孩穿上贴着不是她姓名条的衣服,然后把她带到一个已经失去神智的老年人面前告诉她这是她亲爱的孙女。而实际上,她的儿子早在有女朋友之前已经战死沙场了。诸如此类。
但罗兰在许多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时刻默许了我虚伪的做法。就像老人默默地等着你从幼儿园里带出来一个小孩,与上次相比毫无共同之处甚至连性别都不一样,然后照例老泪纵横,泪流满面,用干枯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摸着孩子稚嫩的脸,试图送出一根棒棒糖。
感觉我这么说实在是有点不尊重老人。一厢情愿的刻板印象。但我也没有老过,不知道是一种什么体验。

我们来买啤酒是要在看一场已经开始了三五分钟的电影时喝。等我们结账再验票、进入电影院、上完洗手间最终走进影厅,电影应该已经快过去一半了。
罗兰老是迟到。我有时纳闷颜色与时间的关联。她的迟到根本是故意的。更准确地说,她并非故意迟到,但她深知自己对时间不敏感,并且故意不去看时间,最终导致了迟到。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时她比电影开始时间晚了三分钟,在我们坐下时广告刚好放完。她真诚地对于迟到表达歉意。我说没关系的。后来我才明白,她大概是对自己能够预见的未来抱歉,如果还有的话。
确实有。我们一起看了许多场电影,在第三次之后我学会了事先看一遍再提出邀约。
罗兰几乎是最无可挑剔的观影同伴:她从不会在看的时候讲话,也不会吃东西发出噪音,也不会中途去厕所。至于手机,她根本不带出门。这点比较麻烦:在我站在电影院门口等她时,我没法打电话问她到了哪里。
而她总是理所当然地迟到。大部分电影我们都会错过前三分之一,在少有几次她准时到达的时候,她甚至会先睡上一觉再开始看。
她丝毫不在意之前发生过什么。如果她确实喜欢这部电影,会把前面的部分当作前传或序章,另找时机再看。
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她也会用同一种方法看书。她喜欢从书本最后的三分之一左右开始看起,读两三遍。如果我还没看完,她会把书合起来趴在桌上睡觉。
这可能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事情发展,也可能是她的兴趣只能维持字面意义的一半。为了不抱着一半的专注看完全部,她只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的一半,完完全全地舍弃另一半。

对于我来说,我不打算跳过开头。我们初识是在非常乏味的一个科学演讲上。我用一只深蓝色的水笔抄写屏幕上投影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句子。
“视网膜有两层:色素层吸收光,神经层有光感受器、双节神经元……”
“你的笔是什么颜色的?”旁边的人问。
“深蓝色。”当时的我很高兴有人搭话,加快了抄写的速度。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灰蓝色。”她说。“我叫罗兰。”
“你可以叫我阿诺德。”我放下笔。“演讲结束之后社团包场的电影刚好开始放,就在学校旁边的电影院,你去不去看?”
“好啊。”

电影播放结束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我们总会冒着膀胱爆炸的风险继续坐着聊天。
“虽然你对开头没有兴趣,但你从不放过结尾的音乐。你对故事的开始是不是有些什么偏见?”
“没有啦。”她说。“但这么做会很刺激。你要猜测之前发生过什么,还有之后为什么会发生什么。你要猜测情节之间的关联,还有人物之间的。有可能在前面有提示两个人之间不合,但从中间才开始可能看会把虚与委蛇当真。”
“这么说吧……从中间开始看永远不可能搞清楚整个故事,但可以保持警醒,竭力去搞清楚。何况,如果不保持专注,就算从头看到尾,也不一定能搞清楚故事。大概是介乎管中窥豹与见微知著之间?”她用扬起的疑问语气表示自嘲。
我忽然想到她分不清颜色却一直坚持要灰蓝色的事。
“灰蓝色和只有一半的故事是一个道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凑近我,给了我一个啤酒味——用她的话来说应该是灰蓝色——的吻。

LL

LL叫罗兰。
多好一个名字,她非管自己叫LL。得,在她上一次挂电话前按下八八六时,我就该料到会有今天。我就不应该给她讲我小时候的那些破事,比如用电话按出玛丽有只小羊羔的旋律和八八六,又比如闲得发慌时拆解东西。
拆东西是拖延时间的一大方法。试问坐在课桌前却不想写作业该怎么办?先把笔盒打开,把笔和橡皮和尺子拿出来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再把笔盖打开,亮闪闪的银色笔帽旋下,拿出里面的笔芯就像剖开尸体取出胆脏。
像温度计读数前先屈起手指弹弹以将误差降到最低,追求精确的话甚至可以从食指一路弹到小拇指。再举高到小卖铺阿姨验证纸钞真假的高度,暗中估计它还能存活的多久。假若时日无几,就又有理由荒废掉明日下午放学时间,到小卖部里来通大采购。
老拆一样东西始终会腻。收音机和螺丝批都被妈妈收走后,我又把目光转移向更加容易获得的东西。须知那时候的我既没有暗恋的同学或喜欢的明星,也没有所谓在心底默念的诗词歌词,伸手可及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我耐心地把名字的笔画抽出,将横竖撇捺各自归类,再画几个方框权当把它们装起来的容器。
有时候也会把它们压扁。阿诺德成了AND,承上启下,姜太公的鱼钩。反过来写是DNA,简直藏着生命的起源。
LL听完,当场笑出猪叫。
“难道你小的时候没给自己加过戏吗?”我恼羞成怒。
她不正面回答,却问:“你说,LL好不好听?”语气诚挚得像换上自己已经拿定主意要买的衣服问我好不好看。
“别了吧。”我试图打消她的突发奇想。“说到LL,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义项还是'LL都话妈妈say knock you out'诶。”
“哦,”她欢快地回应,“你有没有注意到,'脑海'这个词意味着脑脊液过多,脑积海了都。”
我举手投降。于是LL在电话那头庄严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叫LL了——”

at seventeen

“我绝对没见过这种用法。”LL忿忿不平。“at应该接时间节点。除非这个人能活一千岁,他才能把自己的十七岁当成时刻而不是时间段。你得到大气层外才能把我当成质点。照这么说,这个人简直对自己的十七岁毫无眷恋,仅仅只是记录数据一样冷酷无情。观察动作的时候,不能把杂耍演员当成质点。”
“饶了我吧。”我说。“这只是一首歌,我以为你会喜欢。”
“放吧。”她说。

逃亡

LL总想着逃亡。
为此她早有准备,连名字都别有深意。她是这么说的:“罗兰两个字笔画太多,增大接触面积,不容易从别人脑子里溜走。树大招风,名字大折寿。LL多不起眼,看了就忘了。”
又说:“名字不过累赘,逃生时热气球太重是飞不起来的。逃亡两个字,低调。”
我数了数罗兰的笔画数,又数了数阿诺德的笔画数,登时觉得自己命悬一线。假若此时有一面大网从天而降,LL能轻而易举地从洞眼里钻出去,我却无处可逃。
惶惶后我反问:“现在是特殊时期吗?运动员平时训练还在腿上绑着沙包负重呢。”
“是哦。”罗兰若有所思。
我以为她给自己改名字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就像她所有的三分钟热度一样。当时的我尚未意识到,也许在某处停留才是真正她真正的三分钟热度。
之后某天我收拾书桌时,一颗星星不知从哪滚落到地上。我还没拆完就猜出来是罗兰所留,但落款处潦草的连笔字符还是花费了我一小段时间辨认。
既像n又像u,一小节的正弦函数。
在更久之后,她真的逃亡了。那之后我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每当我看见字母,或者三角函数,或者星星,都像是要见到她。
她低调得在每一件事情上都留下了痕迹。她藏在无处。
她无处不在。

语音留言

我是阿诺德。
话说,在你走了之后,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接过。我很难过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确实没法接。你根本没有把手机带上就走了。你也没有带上衣服、书本、钱包和灰蓝色的贴纸。你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是忽然消失了。而且过了这么久,电话打过去仍然没有停机。看来你也没有注销旧的手机号然后换个新的。大概你是真的逃亡了,也不知道这样方不方便。
不过,新号码大概总是有办法不用真实身份证就能搞到。东西当然也可以再买。再说,交流也不一定是通过打电话。你也可能是通过电子邮件,或者别的软件。
想象你使用这些还是有些违和感。我猜你大概会像个房客一样跟种种垃圾邮件同居在同个邮箱里。或者冷眼旁观各种实际上是发给自己的信息,假装其实在用另一个人的账号,然后置之不理。

我觉得给一部放在自己家的手机打电话挺蠢的,更蠢的大概是给它充电。但是充电这件事情让我觉得我养了一株植物。你的手机像植物一样安静,不需要洗澡、散步、陪伴,也不会把数据线咬断。
要是哪天电话忽然被回来的你接起来我也不会奇怪。
虽然大概是不会发生的事情。
现在的我已经非常习惯听见嘟嘟的声音了。每一次拨打的时候我都会屏住呼吸,就像把心提到半空然后让它自由落体,直到语音提示响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含糊。“暂时”和“稍后”让人很容易抱有并无依据的期待,至于究竟什么时候接听或者到底有没有接听,这就不得而知了。
后面还有一长串英文。我听了许多次,不过至今不能完全识别出来。
说起来,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每天打几十个电话给你。没人接之后会非常低落。但之后,比如现在,我可以光听着嘟嘟的声音就平静下来。就好像是小朋友抱着妈妈的衣服睡着。
在认识你之前我其实不常讲话,你走了之后也不常讲话。实际上,这是你走了之后我说话最多的一天了。我并不确定,老是讲话的我和不常讲话的我,到底哪一个更加我。
以前给你打电话时走过的路在再次走时我可以回想起对话,就像把对话种了下去一样。而现在种种有的没的的念头就像被煮过的种子。最开始我试着记下它们的关键词,这样以后见到你就可以慢慢说了。但后来我翻回本子看时感到非常陌生,已经不记得当时想说的是什么。就好像把它们埋进了土里,一直不见动静,重新挖开时看见它们仍然像一开始时静静地躺着。又或者像是刻舟求剑,在船身上刻下记号,却无助于寻回失物。它们偷偷地手拉手在我脑里溜走了。
可能你像是防止水土流失的树。荒漠化使我的脑子越来越容易刮起沙尘暴,那些有关你的思绪和除了你大概不会有人关心的那些有的没的的念头被呼啸着卷走。

我几乎快要习惯你不在了。之前有几个月我很忙,一直没有给你的手机充电,所以也没有打电话。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你了。然而,我在终于忙完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你。
我一向记不住自己的梦,那次也一样。但醒了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你的手机充回电。谢天谢地手机不会因为太长时间没充电而枯死。
我的手机通话记录好像有一定的储存限制,不过我没有搞清楚过具体是如何运行的。似乎是按照日期,但也与数量有关。总而言之,你走了之后的通话记录已经完全覆盖在以前的记录上,或者说新的记录已经完全把旧的记录挤了出去。在现在的记录里,已经没有打通的记录了。它们写着:
0分0秒。
其实这样的记录之前也很多,但在它们中间也夹着几十分钟几小时的记录。而且,我们也可以在见面时直接说。
有时候我觉得你会回来。就像你会迟很久但总会出现在电影院门口一样。
我猜测过很多你忽然走的原因,其中的大部分都非常荒唐。要是你回来时我还能记得,我可以讲一下给你听。

其实刚开始我非常难过。我真的很难过。我觉得是因为我不好所以你走了。你不想见到我,所以你没有解释就走了。这样的想法非常可怕。它们笼罩着我,使我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有一天它们成群结队地走了,就像它们突然笼罩住我一样突然。也许它们嫌等电话时的嘟嘟声音太过枯燥吧。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分手。你以前说过那些你觉得太令人不想解决的事情可以在漫长的拖延之后变得不用解决。你总把令你说成令人,好像是在说一个不是你的人。但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对我。你更像是会直接明说的人。那也许说明不是分手。
但如果是这样,你也没有留下任何提示或说明。你只是忽然就走了。
不管怎么说,你至少欠我一句告别。
实际上有时候,我甚至想要维持着现状。也许你不会回来,也许你真的回来了,还带着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或者是结婚对象。我不确定我想看到或者接受这个。
但这非常合情合理,毕竟我们已经有那么久没有任何沟通。也许过了这么就之后我对你的感情早已变得空洞而虚伪。我脑子里你的印象早已不鲜活也不真实,早就在沙尘暴中变成干尸。也许我早就放下了,并且诚心诚意地祝福你。也许我没有。
我不知道。

在你离开之后,我偶尔尝试看半部电影,或者从小说中间随便一页翻开看。这有些难。在尽力跟上时,我总因担心前面已经错过了太多而如坐针毡。
后来我慢慢学会放松地看,就算刚开始一头雾水也不要紧。不过在看完之后,或早或晚,我总会把没看过的部分补回来。
我发现这是种促进我把那些排在待看名单许久却迟迟不被观看的电影或者书目看完的方式。当我看了后半部分,我总会想看回前面。而看后半部分不需要太长时间。
但其实事情也不都是这样。有一次我看的电影里,一个人收拢手指,几乎落泪。他问另一个人:“你说我落在后面了?那是什么意思?”之后他夺门而出,摔了一台电脑。再之后,被问话和被摔电脑的那个人,一遍遍地刷新一个没有在后半部分出现过的人物的页面。
我没有补看前面的部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得到过一本科幻短篇集。书的中间有连续几页的空白,刚好是一个故事的结尾和另一个故事的开头。我以前时常会好奇发生过什么,还尝试过在图书馆里找同一本书看,但没找到。后来我在书店里真的路过了那本书。但不知为何,我也没有去看。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那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和那个没有开头的故事了。这么说来,我也不总是追求完整的故事。
如果,虽然我觉得大概也没什么可能,我还是希望再你看见你。
只要能再见到你。无论是专门找时间见面或是仅仅在街头擦肩而过。不管你旁边是谁我都不会在意。
我不知道。

如果,有可以把头探进去的句号。数页空白后猝不及防的结尾。半个灰蓝色的告别。
祝你晚安。

无事发生(一)

李洛趴在床上玩手机。学校自然是不允许的,学生自然也不会听。
“我还不知道你们吗?晚上玩手机,白天哪来的心思上学?”但事实是,就算晚上不玩,白天也照样没有心思。
做令人厌烦的事情,糊涂好过清醒。不够睡时脑子里只是老师的嗡嗡声回荡;睡够了还要坐得端正,用力地捏着笔,严肃认真思考怎么午饭前的时间能怎么打发。有时是胡思乱想,有时是盯着对面教学楼墙面的砖块发呆直到线条开始打架,再有就是在抽屉布置参差不齐的练习册,正中间放一部手机:运行程序只有微信,微信聊天页面空空,除了置顶的外校女友。
女友光脚只刚刚够到李洛的肩膀,穿高跟鞋稳稳当当地走在身旁时则是到下巴。头发长及他小臂,接吻时发尖会稍稍蹭到。他热爱接吻,也热爱亲女朋友额头前的头发。他不单独亲头发,也不撩开亲额头,只是虚虚地亲上去。就好像纸张没有整齐就按下订书机,被树叶拦了一下落到地上变成细细碎碎的阳光。
李洛会秒回但不会主动发信息。有时拖着下巴犯困一上午,直到手机忽然震动他忽然惊醒。下课会在厕所互发语音信息,调最小声重复播放。随时聊天,周末固定见面。心血来潮时双双翘课,坐地铁到离学校足够远的地方,校服都不换下就牵手逛街。
逛街时女友总背着一个小包,但他光靠裤袋就够翘课了。就连睡觉,他裤袋里的小物件也不离身:钥匙、纸巾、手机、钱包。钱包里身份证和银行卡后隐匿着一个安全套。并非蓄意,只是以防万一。

半个钟之前女友说去睡了,让他也早点睡。他没有非要看的东西,但无心睡眠,连着换了好几个软件翻看。最后在微博不断重复刷新这个动作。手指在屏幕上下划,等待圆圈旋转,加载出清脆声响和新的信息。如撬开汽水瓶的瞬间踊跃出液体和浮在上面的气泡,他凑过去喝下,总有一些会由领口旁的衣料代为吸收。他也不会仔细阅读每一条讯息。
他的眼皮已经有些打架了,他指望着什么时候困到直接睡着。但这时,上铺翻身下床,坐到了他枕头边缘:“还没睡啊。”

李洛卷着被子,背向墙壁挪了挪,给陶逸留了个平躺的位置。他脸正对着陶逸,目不转睛地盯着隔在两人之间的手机。这个姿势可以确保屏幕不被对方看见,内容倒不重要,但李洛向来不喜欢与别人分享未经过自己筛选审核再拿出来的东西。
“你不也没睡。”他继续刷新。
“好无聊啊。”陶逸说。
“是啊。”他点开一张图,放大。
“不如搞啊。”陶逸推推他,语气轻巧。
同性性交并不算什么出奇的事情,但李洛没有想过是自己,也没想过是和陶逸。他们关系不算坏,但绝不称得上熟稔。班里倒有两位是gay,也都住宿。好相处一点的那位道格与他们同宿,此刻鼾声清晰可见;不好相处一点的那位韩洋在隔壁宿舍,十五分钟之前给他发微信:“睡了没?我睡不着。”他懒得回复,把消息提示划到一边。
“行吧。”他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下划时,陶逸的手指在他胸前划过;他等待圆圈旋转时,陶逸在他腰侧画圈。等到他被握住时,他压低声音:“喂等等,来真的?”
“那你还搞不搞?”陶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坐起来倚靠到墙壁上,退出微博,点进微信。几个群不断挤来挤去,最上面是回给女友的晚安,最下面是韩洋。他回复:没睡。
陶逸俯身含住了他,时间是凌晨五十一分。信息很快回了过来:好巧啊。
韩洋又发:你在想什么?
他回复:我的套要没了。
韩洋:???
韩洋:大哥你干嘛??打飞机都要带套??
韩洋:讲究。
之后韩洋再发了什么他就没看了,他调了个消息免打扰后重新看回微博。有个博主连发了九张沙漠的照片。陶逸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在这个当口他射了出来。

他的上衣被掀到了锁骨以上,陶逸把整条裤子扒下来时摸到了一块硬物,他掏出来发现是钱包,然后翻开。
“哟,你是还没用还是已经换了一个啊。”陶逸挑眉。上次他们宿舍成群结队浩浩汤汤地在超市扫荡零食时,柳永顺手往购物篮里塞了一盒安全套。回来后瓜分零食终于发现时,裴玉龙大惊小怪地喊了半天,然后全宿舍一人派了一个套。多出的那个被灌了水拍照发朋友圈,吴欣怡为此拉黑了他们宿舍一个星期。陶逸还在钱包里摸出了一条李洛给女友备用的头绳,顺手套上他脚踝,往外拉后放手。
“操。”李洛低声咒骂。
“待会儿才是真的喔。”陶逸伏在他耳边说。他的卷舌音就像冬天哈出的白气。

第二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万事如常。他们没有变得疏远,也没有因此走得更近。也许当时有人尚未入睡,或半夜碰巧醒来,但既然没有人提起过便等于未曾发生。


无事发生(二)

李洛亲过韩洋。
准确来说,是韩洋凑得太近了,他们嘴唇之间只有两个指头的距离。于是他说:“你不是想接吻吧。”
韩洋瞪着他,眉头皱着,看起来气鼓鼓的。但韩洋没动。李洛想,大概还是得自己主动了。他用手扶住韩洋的脖子。

亲完李洛并没有什么感觉。他总是没有什么感觉,然后感到无聊,再然后找点什么事干。和前女友分手后,他开始因为无聊而喝可乐。可乐喝下去时二氧化碳会冲着冒上来,也算种充满口腔的方式。如果小卖部的可乐告罄,他就换成雪碧。
更常见的情况是,有人在超市为了把钱拼整兑换印花而抱两大支饮料回来,全宿舍争先恐后地说要为他分担重任。这个人通常会是裴玉龙,而柳永会躺在他大腿上一边痛拍这条大腿,一边顺走裴玉龙的杯子一饮而尽。李洛一般只喝几口,并默认了那个杯子最后会被韩洋默不作声地拿去喝掉。
同学之间拆穿未免太过尴尬。韩洋是gay他毫无意见,韩洋脾气烂他也不介意,但韩洋对于找对象的执念和狂热他略有耳闻。可能因为这个,他成天抱着道格肩膀厮混,暗自希望韩洋不要把眼光落到他身上。
直到他亲了韩洋。

从此上课不时有深沉的眼神从左飘来。他的应对方法是:屏住呼吸,保持头朝黑板方向绝不动摇,在页脚默写物理方程。他想起小时候看科普杂志介绍球形闪电:看见的时候不能慌张更不能跑,跑的话反而会引起气流,往远处扔东西可以把闪电引开。他甚至频频举手发言,在物理老师的赞许和同学友好的起哄中欣然落座。但身边传来的那声轻笑让他从头到脚披上一层厚厚的僵硬的来自死去的熊的皮毛。
他头一次觉得听课是一件可以用力的事情:费劲全力假装某事未曾发生,某人也并非只有一臂之遥。
“亲一下又不会怀孕!就算会韩洋也是个男的啊!”他在宿舍对道格嚎叫。
“谁叫你要惹他。”道格笑嘻嘻地回答。“活该。”

后来李洛生日。很多同学围过来送他礼物,骚话祝福,他当然也用更骚的回回去。其他同学散开后,他发现韩洋走到了他课桌前。
韩洋瞪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着眉头。只是瞪着。他硬着头皮对视回去,他感到那只死去的熊的浓稠的血迹从他额角流下。韩洋把礼物放下就走了。
等韩洋转身之后,他冲着韩洋的背后说:“谢谢。”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韩洋,想对他好点。但他又觉得如果这个时候他说多一句他之前的努力全都废了。
这时,他听见走廊传来黄知书的骂声,粗口完全不带重复还翻出几个花样。那一瞬间他觉得黄叔是在诵读经文。


夏が終わった

在李洛坐那五小时车程去吴欣怡学校找她时,他在动车上迷迷糊糊地想,与陶逸分离的时间也快有大半个暑假了。
时间算起来有点拖泥带水,不能从刚高考完那天开始算,因为中途还有一次回学校拿档案和毕业证刚好碰上。

那天是七月中旬,赶着政教处和高一高二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闹哄哄的,各班班主任扯着嗓子喊话。有的班门都已经半开,在门边的同学把鞋带拆了重绑,随时准备溜走;也有同学依依惜别,一点离校的意思都没有,虽然没准第二天就又会见面了。
原本是吴欣怡约他一起回去,但她忽然有点事去不了,自己反倒接下了帮忙代取的任务。既然是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需要看得特别清楚的,就没有戴眼镜的必要了。他视线迷糊地走去政教处,含含糊糊地回应老师问题,拿齐东西后毫无留恋地走向校门。
出校门之前他看见一个疑似陶逸的人,眯缝眼睛确认对方真的是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人群冲开了,他不确定陶逸是对他还是碰巧做了挥手这个动作,但他没有来得及回应。太阳刺眼的程度与高考那天雨大的程度不分伯仲,他疑心这是另一个版本的结束。结束不是一次性能完成的事情,它会一次次地出现,直到尾音不再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分析含义,零零散散落地友被乌鸦叼走。
两个多月的时间不算短,但也没有长到要全班聚在一起搞同学聚会。他们大概不会在同学聚会以外的场合见面。

不长不短的时间。这不由得让他想起高一紧接着的那个暑假。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出国游学夏令营,在景点盯着一只羽毛不怎么白的鸽子啄食地上的谷粒出神。鸽子在地上蹦跶了一阵,忽然扑棱翅膀飞走了。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同学都已经走远。他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向警察说明情况:“你好,我是跟学校过来旅游的学生,我走丢了。手机和护照等全部都在同学手上。不知道学校或同学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紧张和害怕。”
警察问:“你走丢了多久?”
李洛说:“大概十来分钟吧。”
警察安抚他说:“时间太短了。你可以先再找找看。如果过了几个小时还没找到,我们可以带你回警局立案。”
他皱着眉头,但同时他也没有很担忧。语言方面没有障碍,游客来来往往,自己也没什么可能突然出意外。

他四处走走,直到领子忽然从后一紧。吴欣怡飞快地给带队老师打语音电话说自己见到人了正在带回去,语气活泼可爱,脸上露的笑也不掺半分假意。但电话一挂她就把笑意收回去了,一边半押送地推着李洛向前走,一边低声教训:“操你妈,你知不知道找你很麻烦的。有点公德心好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挂在这里还要麻烦人家识别身份再把遗体运回国。和你同班飞机的乘客心理阴影很大的,说不定就是跟我们那班机回去。你又不符合行李的标准,可能还要坐在我旁边。画面太可怕了我不敢想。没准我还要给你系安全带。”
她越扯越远,再听下去李洛真的要信自己已经当场死亡了。“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低头说。
“你是该感到抱歉。”归队之后吴欣怡就不理他了,继续日理万机处理国家大事般回复微信。而李洛站着无所事事地望天花板。

说到底也只是走失了十来分钟。他并不介意生活中发生多一点事情,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暗中期待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但基本上他还是仗着是在安全的地方走丢,甚至还要再加上一个前提:吴欣怡也在场。他和陶逸还有某任女朋友上床时都带了套。除去亲韩洋那事让他一度后悔,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相对安全的前提乱来。他时常觉得自己站在两件事的阴影中间,而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只是做出行动。
去他妈的世界里有个汽车在火中熊熊燃起的画面,在镜头切换到面无表情的男主角时网络卡顿了一小会儿,他换姿势时屏幕反射出面无表情的他自己。
他不时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变态。吴欣怡一般都敷衍了事,不愿从王者荣耀里分出更多精力给他。“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或“想开点人类都一样”,用哪句取决于她当时战事顺利与否。
屈指可数的时刻,吴欣怡会说:“你不是。”

他不记得自己在哪看过一个人们愿意和与自己相似的人走得近的理论。甚至表面反差很大但一直待在一起,也是因为暗中觉得对方是自己没表现出来的那一面。
吴欣怡头也不抬,边看书边表示这只是其中一种情况。“因为有限定词也不能直接反驳,但基本上只是个不能经历证伪的理论。”她翻白眼的同时翻了一页。“世界上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个个都一样。我不认为三框会想成为框框。”
他根本没听进去,继续说:“就其实有没有可能你和我关系好是因为你也暗中想要和我一样,只是你自己不会去这么做而已。”
吴欣怡抬起头了:“那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你和我关系好是因为暗中想像我一样?我不会随便放弃我的脑子。一个会游泳的人能淹死自己吗?”
李洛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被淹死了,吴欣怡会不会有一点难过。他小时候学过一点游泳,也作为候补在运动会少人手时被抓上场。但他不确定如果是在风暴中他能否幸存,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来了。
吴欣怡飞快地回答他:“别多想。你不会死掉的。”

他看了眼表,还有几分钟就要到了。吴欣怡在微信跟他说,他们大概可以见上半个钟,她就又不得不去军训了。还有让他快点。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瞪着车窗发呆,又闭眼想要休息一下。没过多久车就停了,广播声响起。他揉揉眼睛,两手空空地下车。再过半个小时他将要重新回到这个站台,再过五个半小时他会回到家旁边的站台。
但再之后呢?陶逸发朋友圈说夏天已经结束了,还有多久会到下一个夏天?又还有多少个夏天呢?


台风

有时他会一跃而起然后跟着事情发生下去,就像跳上行驶中的火车。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放手观望。或者连放手也称不上,因为他根本没有去抓住什么。他看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事情总是太大。他看到的仅仅是整体中的一部分,更大的事情脱落下来的碎片,彼此缺乏连贯性,风一吹就会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所到之处并不会生根发芽,只会随着下一阵风再飘远,风息后再晃晃悠悠地飘落。
每天晚上宿舍楼下总会传来引擎声,有时柳永会破口大骂他们非得撞死才好。火车轰隆隆驶过,飞机轰隆隆飞过,如果UFO也是这个声音那外星人简直太安全了。这些都是交通工具。交通工具意味着在遥远的地方之间穿梭,可能这是为什么人们觉得时间也是可以穿越的。
但除了时间和空间,还有没有什么可以穿梭的呢?他转完了一个地球问,还有没有下一个?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去到火星,或者更多。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把一桌的星球转完,然后继续问:还有没有?
看多了好莱坞电影会给人这样的错觉。永远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展开,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他不再惊奇或赞叹,也不再作出猜测或期待,只是追问:还有没有?
开学前的一天醒来的时候,他听见风在窗外轰隆隆地吹过。他开始玩手机,刷新,刷新,刷新,直到忽然灯熄灭了,wifi信号也断了。他掉进一片昏暗中。
恍惚中客厅隐去了。他悬浮在风眼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无不是那些碎片,几乎触手可及,只是他四肢乏力并不想动弹。他眯缝眼睛试图一探究竟,但头顶太阳光线太过刺眼。碎片缓缓旋转起来,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再也无法看清混在了一起,各种声音涌进他的耳膜以至于他什么也听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变小了。他看见碎片离他越来越远后越升越高,然后在他头顶上汇合。他看见台风的尾巴在他头顶上摇晃。碎片和台风越飞越远,而他往下看,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